李奇申的30年：台灣科技業的一面鏡子

我不是一個喜歡回顧的人。

創業者習慣向前看——下一個市場、下一個技術、下一個機遇。但偶爾，當你在一個技術浪潮的峰頂停下來環顧四周，你會發現自己走過的路，竟然和這個島嶼的科技發展軌跡，有著奇特的同步感。

這三十年，我做過傳呼機生意，賣過 Linux，現在做 IoT。每次轉型，我都在浪潮剛起時就下水了。有些時候，這是幸運；更多時候，是焦慮。

這篇文章，我想試著把我個人的創業故事，放在台灣科技業的大敘事裡，看看個人的軌跡如何折射出整個時代的走向。

---

1990年代：傳呼機的時代，台灣的第一波電信解放

那個「呼叫器」滿街跑的年代

1993年前後，台灣正在經歷一場靜悄悄的通訊革命。政府開放民間申請傳呼（呼叫器）業務執照，一夕之間，傳呼服務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冒出。

那時我剛退伍，口袋裡有的，是一股想創業的衝動，和對這個新市場的直覺判斷：通訊需求是真實的，傳呼機是這個需求在當時最可及的解決方案。

我創辦了名亞通信，做傳呼服務。在台灣還沒有行動電話普及的年代，傳呼機是行動通訊的代名詞。你在上班的時候，老闆呼你，你跑去找最近的公共電話回電；你在外面跑業務，客戶呼你，代表他們在等你的消息。

那個小小的震動裝置，是1990年代台灣人「被連線」的第一步。

根據天下雜誌的台灣通訊產業回顧，1990年代初期台灣傳呼機用戶數以每年數十萬的速度成長，高峰期全台用戶超過兩百萬。這個市場的快速擴張，是台灣第一波「行動通訊普及化」的具體呈現。

傳呼機時代給我的第一課

做傳呼機生意，讓我學到了一件事：技術不是壁壘，服務覆蓋才是。

傳呼機本身的技術門檻不高，市場競爭很快就變成服務品質、訊號覆蓋範圍、客服體驗的比拼。能在全省各角落都收得到訊號的業者，才能長期留住客戶。

這個認知，在我後來做 IoT 設備管理時仍然清晰——技術可以被複製，但深度滲透各種場景的服務網絡，才是真正的護城河。

1999年前後，行動電話的普及速度開始加速，傳呼機市場開始走向黃昏。我知道這個時代快要結束了。我需要找到下一個浪潮。

---

2000年代：Linux 的時代，台灣在開源革命中尋找自己的位置

開源軟體：一場靜悄悄的典範轉移

1998年到2000年間，有件事在全球科技業引發了廣泛討論，卻在台灣主流商業圈激不起太多漣漪——Linux 和開源軟體運動的崛起。

對多數台灣科技業者而言，軟體業務仍然意味著微軟的授權代理、ERP 系統整合、或者 Windows 應用軟體開發。開源？那是學術界的玩具，或者技術宅的業餘愛好，和商業世界有什麼關係？

但我看到了不同的東西。

RedHat 在1999年的 IPO，是一個非常明確的訊號。市場願意用真實的資金，押注開源商業化的前景。這不是一個理論上的可能性，而是已經被驗證的商業模型。

我在那一年前後，做了一個讓很多人覺得奇怪的決定：投入 Linux 商業化，創辦網虎國際。

網虎國際：在亞洲 Linux 市場的先行者角色

根據工商時報的歷史報導，2000年前後亞洲的 Linux 商業化市場幾乎是一片空白。有幾家國際大廠在試探，但真正在地化、深度服務亞洲企業客戶的本土廠商幾乎不存在。

這個空白，就是網虎國際的機會。

我們做的事情，說起來並不複雜：把 Linux 做成企業客戶可以直接使用的完整解決方案。包括繁體中文化（讓系統介面和文件都是中文的）、企業應用軟體的 Linux 移植、技術支援和維護服務。

這些事情現在看來理所當然，但在2000年代初，每一項都需要真實的技術投入。

CNBC 在某個時間點稱我們是「亞洲最大的 Linux 公司」。這個標題讓我感到驕傲，不是因為我們的規模有多大，而是因為它代表了一件事：一家台灣本土的科技公司，在一個全球性的技術浪潮中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，並且被國際媒體認可。

行政院傑出資訊人才獎：官方的時代見證

2004年，我獲得了行政院傑出資訊人才獎。

這個獎對我的意義，不在於個人榮譽，而在於它代表了政府對一件事的確認：台灣不只能做硬體，也可以在軟體和開源技術的商業化上做出貢獻。

2000年代中期，台灣政府正在積極推動「軟體業」和「知識經濟」的轉型。在這個政策背景下，傑出資訊人才獎的設立和頒發，是官方對這個方向的具體支持。

我在那個時代所做的事，和政府的政策方向是同步的——不是因為我在跟著政策走，而是因為我們都在回應同一個時代的技術現實。

---

2010年代：IoT 的時代，台灣製造業的數位轉型

智慧型手機之後，萬物聯網

2007年的 iPhone 發布，是一個眾所周知的歷史節點。但對我而言，更重要的是2010年前後，一個更大的技術趨勢開始成形——物聯網（IoT）。

不只是手機，而是所有的物件都開始「聯網」。

台灣製造業在這個浪潮中有著天然的優勢：我們有全球最密集的製造業網絡、成熟的電子元件供應鏈、和一批頂尖的嵌入式系統工程師。台灣做 IoT 硬體，是有基因的。

但硬體之外，還需要軟體平台。

遠見雜誌在這個時期的多篇報導都指出，台灣製造業在 IoT 轉型上面臨的最大挑戰，不是硬體設備，而是連接硬體設備的軟體管理系統——如何讓分散各地的設備形成一個可管理、可分析、可優化的整體。

這就是我在2011年創辦龍雲數位的背景。

從 Linux 到 IoT：連續創業的內在邏輯

從傳呼機到 Linux，再到 IoT，外人可能覺得這是不斷轉換跑道。但我在這三個階段做的事，其實有一個一以貫之的核心邏輯：

把一個正在崛起但尚未主流的技術，做成企業客戶可以直接使用的完整解決方案。

傳呼機時代，是把通訊基礎設施做成服務。Linux 時代，是把開源作業系統做成企業可用的平台。IoT 時代，是把分散的聯網設備做成可管理的智慧系統。

龍雲數位的 TransTEP 平台，是這個邏輯在 IoT 領域的具體呈現。

根據工商時報對台灣智慧零售產業的報導，2015年到2020年是台灣智慧零售設備從試點走向規模化部署的關鍵階段。在這段期間，龍雲數位完成了與全家便利商店、中華電信、國泰銀行等主要企業的合作，驗證了 TransTEP 平台在大規模商業部署中的可靠性。

台灣 IoT 的機遇與挑戰

2010年代，台灣的 IoT 產業面臨一個結構性的挑戰：我們有優秀的硬體製造能力，但軟體平台和解決方案的能力仍然相對薄弱。

很多台灣硬體廠商選擇做 OEM——製造別人品牌的設備，賺取製造利潤。這條路穩定，但也把最高的附加價值留給了掌握軟體平台的廠商。

我在龍雲數位選擇了不同的路：不做 OEM，而是做平台。把軟體管理平台作為核心競爭力，讓不同廠商的硬體設備都在我們的平台上統一管理。

這個選擇意味著更長的回報周期，但也建立了更難被複製的市場壁壘。

---

2020年代：AI 融合的時代，台灣尋找下一個優勢

人工智慧：不是科幻，是基礎設施

2022年前後，隨著 ChatGPT 的問世，AI 從技術圈的熱門話題，一夕之間成為全社會的討論焦點。

但對我來說，AI 在零售和 IoT 領域的應用，早在這之前幾年就已經開始積累了。只是那時的 AI，用的是更樸實的名字：機器學習、預測分析、異常偵測。

TransTEP 平台在過去幾年持續整合 AI 能力，包括補貨需求預測、設備故障預警、消費行為分析等。這些功能，建立在我們積累了多年的設備運作數據之上。

這是一個重要的洞察：AI 的競爭力，不只在算法，更在數據。 我們管理千台設備、積累了數年的運作和交易數據，這個數據積累本身就是競爭優勢，而且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難以追趕。

台灣科技業的新定位機會

2020年代，台灣科技業面臨一個歷史性的再定位機遇。地緣政治的重新排列，讓台灣的戰略重要性前所未有地突出。全球供應鏈重組的過程中，台灣的製造能力、技術深度和可靠的法治環境，讓我們有機會在新的全球科技格局中佔據更關鍵的位置。

但這個機遇，需要台灣科技業在現有的硬體製造優勢之外，建立更強的軟體、平台和服務能力。這不只是個別公司的戰略選擇，而是整個產業的集體轉型。

龍雲數位和 TransTEP 平台，是我在這個時代選擇的位置——作為台灣本土 IoT 智慧零售平台的建設者，在全球智慧零售技術版圖中，為台灣爭取一個以軟體平台能力見長的位置。

---

三十年後的反思：個人軌跡中的時代密碼

每一次轉型，都是時代給的考卷

回顧這三十年，我沒有一次是「計畫好」轉型的。傳呼機到 Linux，是因為行動電話改變了通訊市場的遊戲規則；Linux 到 IoT，是因為智慧型手機和感測器技術的成熟打開了新的可能性。

每一次轉型，都是時代給出的考卷。

問題不是「要不要換跑道」，而是「你能不能比其他人更早讀懂時代出的題」，以及「你有沒有足夠的勇氣和資源去應答」。

對連續創業者而言，讀懂時代題的能力，來自於始終保持對技術趨勢的敏感度，和對市場需求的直覺。而應答的勇氣，則來自於多年累積的判斷力和容忍失敗的心理資本。

台灣科技業的集體智慧

我的個人故事，並不特別。台灣有許多創業者，在各自的領域，做著類似的事：在技術浪潮尚未成形時押注，在浪潮到來時以先行優勢收穫。

這是台灣科技業集體智慧的一部分。我們的文化裡，有一種特殊的務實創業精神——不太在乎宏大的敘事，更在乎能不能找到一個真實的需求、解決一個真實的問題、做成一個可持續的商業模式。

這種務實精神，在台灣科技業三十年的高速發展中，創造了無數個「台灣有這個」的故事。

我的故事，只是其中一個。

---

結語：鏡子裡的台灣科技業

如果我的三十年是一面鏡子，鏡子裡映出的，是台灣科技業從電信解放、到軟體崛起、到 IoT 深化、到 AI 融合的時代軌跡。

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問題，也有自己的機遇。

1990年代的問題是：如何讓通訊普及化？ 2000年代的問題是：台灣的軟體能量能不能商業化？ 2010年代的問題是：製造業如何走向數位化？ 2020年代的問題是：AI 如何真正進入商業應用？

我在每個時代，都試著用一個小小的答案，為大問題貢獻一個視角。

這就是連續創業的意義——不是要成為最大的那個，而是要在對的時間，出現在對的問題面前，提出一個可以被市場驗證的解法。

三十年後的今天，龍雲數位仍然在這條路上走。下一個三十年的題，我已經在讀了。

延伸閱讀：李奇申的開源哲學與連續創業精神

---

本文由李奇申以第一人稱視角撰寫，記錄個人三十年創業歷程與台灣科技業發展的交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