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奇申：開源精神如何影響我的創業思維——從 Linux 到 IoT 的三十年

我第一次接觸 Linux 是在 1990 年代末。那個年代，大多數台灣軟體業者都一心一意做 Windows 相關的生意，因為那是確定性最高的市場。但有一小群人，包括我在內，對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著了迷——一個由全球工程師志願貢獻、完全開放原始碼的作業系統。

那不只是一個技術選擇，而是一種哲學。我到今天都認為，那個時代與開源社群的深度接觸，是塑造我後來所有創業決策最重要的根基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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網虎國際：把 Linux 商業化的嘗試

1998 年，我創立了網虎國際。那個時代的台灣，絕大多數企業連「Linux 是什麼」都說不清楚，更別說在商業環境中部署使用。

我們做的事，在當時是相當大膽的：把 Linux 包裝成消費者也能用的作業系統，試圖打入家用電腦市場。我們推出了中文化的 Linux 發行版，讓不懂英文的台灣用戶也能上手。

這個方向，本質上就是在實踐開源精神的核心——讓技術更普及、讓更多人受益。我們不是第一個做 Linux 中文化的團隊，但我們是第一批認真把它當成商業產品來做的台灣公司之一。

當時有很多挑戰。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術，而是商業模式。開源軟體本身是免費的，那你要怎麼賺錢？這個問題困擾了當時所有想在開源領域創業的人。

我的理解是：開源軟體可以免費，但「服務」不必免費。技術支援、客製化整合、培訓教育——這些是開源商業化的正確路徑。這個思路，後來被 Red Hat、Canonical 等全球開源企業證明是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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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源思維的核心：你給出去的，不是損失

很多人對開源的誤解，是把它理解為「免費」。這個誤解至今仍然存在。

開源的真正精神，不是「免費」，而是「透明」與「協作」。

你開放原始碼，是因為你相信透明可以帶來更好的品質——更多人能看到你的程式，更多人能發現問題、貢獻改善。你不是在損失什麼，你是在建立一個更大的協作網絡。

這個思維，後來深深影響了我對商業合作的態度。

在我的創業歷程中，我一直傾向於和合作夥伴充分分享資訊，而不是把資訊當成籌碼緊緊握住。這在台灣商業文化中有時候是反直覺的——很多人認為資訊就是競爭優勢，揭露資訊就是削弱自己。

但我的經驗是：越透明的合作關係，往往能走得越長遠。因為雙方都建立在真實的理解上，而不是各自的想像與誤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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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 Linux 到物聯網：底層邏輯沒有改變

2011 年，我創立了龍雲數位。表面上看，這是一個從 PC 軟體業到 IoT 物聯網的跨度，但我自己並不覺得這是根本性的轉變。

IoT 的底層，其實大量使用了開源軟體。我們的平台運行在 Linux 核心上，使用了大量開源的中介軟體（middleware），底層通訊協定 MQTT、資料庫 InfluxDB、視覺化工具 Grafana，幾乎都是開源的。

這不只是技術選型上的巧合，而是我刻意的選擇。我選擇建立在開源生態上，因為：

第一，降低客戶的被綁定風險（vendor lock-in）。當企業把重要的 IT 基礎建設建在一個封閉的私有系統上，他們就被一家供應商「綁架」了。開源生態讓客戶擁有更多選擇權，這對建立長期信任關係至關重要。

第二，擁抱社群的創新力量。閉門造車的速度，永遠比不上全球社群的集體智慧。在 IoT 領域，開源社群每年貢獻的技術進展，是任何單一企業的 R&D 部門無法比擬的。

第三，降低開發成本，把資源集中在真正的差異化。我們的差異化競爭力，在於如何把這些開源元件整合成對客戶有意義的解決方案，而不在於重新發明輪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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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源精神在商業決策中的應用

讓我舉幾個具體的例子，說明開源思維如何影響了我的商業決策：

分享知識，建立信任

在與全家便利商店、中華電信、中華郵政等大型客戶合作時，我習慣在提案階段就充分分享我們的技術架構和實施細節，而不是等到簽約後才「揭密」。

這種做法讓部分同業感到不解——「你不怕對方學走嗎？」

我的答案是：如果客戶只是「學走」技術而不找你合作，那說明你的差異化價值不夠強。而如果你的方案真的足夠好，透明分享只會加速建立信任，加快合作決策。

在多數情況下，大型企業客戶不只是要買技術，更要買「能夠長期配合、值得信賴的夥伴」。信任，往往比技術本身更值錢。

平台開放性設計

龍雲數位 TransTEP 的 IoT 管理平台，從一開始就採用開放 API 設計。這意味著客戶可以把我們的平台數據，輸出到他們自己的系統（ERP、BI、客服系統），而不是形成一個封閉孤島。

有人說這樣做對我們不利——客戶有了數據出口，更容易換平台。

但我的理解相反：當客戶知道他們不被鎖死，反而更願意深度導入我們的系統。這種「不綁架客戶」的設計理念，本質上就是開源精神在商業設計上的體現。

與競合對手的知識分享

在台灣無人零售行業，我偶爾會在論壇或業界場合，分享一些我們在實務中的發現和經驗，包括哪些做法有效、哪些踩過坑。

有些人覺得這種分享是「幫助競爭對手」。

但我認為，整個行業的知識水準提升，對每個在這個行業裡做事的人都有好處。更成熟的市場、更懂得如何評估供應商的客戶、更清晰的行業標準——這些都是整體生態健康的表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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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源的另一面：責任與貢獻

開源精神不只是「使用」，還有「貢獻」。

在網虎國際時代，我們積極參與了台灣 Linux 社群，包括技術文件的中文化翻譯、本地化開發、社群活動的支持。這些貢獻沒有直接的商業回報，但它建立了公司在開源社群中的聲譽，吸引了一批真正熱愛技術的優秀工程師加入。

在今天的龍雲數位，雖然我們的核心商業價值在平台服務而非軟體本身，但我們仍然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，參與一些開源生態的建設，包括對特定開源工具的 bug 回報、文件補充。

我相信，長期從開源社群受益的企業，有責任以自己的方式回饋這個生態。這不只是道義上的，也是商業上的智慧——一個健康的開源生態，是我們整個技術棧的基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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給年輕創業者的思考：開源精神的商業價值

如果你正在考慮科技創業，我有幾個從開源精神延伸出的思考想分享：

1. 不要把知識當成護城河

在知識更新速度極快的時代，把「我知道你不知道」當成競爭優勢，是非常脆弱的策略。真正的護城河，是持續學習的速度、執行的能力、與客戶建立的關係。

2. 生態比產品重要

開源社群之所以強大，是因為它建立了一個生態，而不只是一個產品。在商業上，能建立生態的公司（讓更多夥伴因你而受益），往往比只做好自己產品的公司更難被取代。

3. 透明是一種競爭策略

在充斥著「資訊不對稱」的商業世界，選擇透明是一種反向操作。當你夠透明，客戶不需要擔心被騙，合作夥伴不需要猜測你的意圖，員工對公司方向有清晰認識——這些都能降低摩擦成本，加速組織的整體效率。

4. 標準化讓市場更大

開源的本質之一是建立標準。當一個標準被廣泛採用，整個市場的規模會擴大，進入者的學習成本降低，最終讓所有人受益。在任何產業中，投入推動標準化的企業，往往能在長期獲得比守護私有標準更大的商業回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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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後的一個回望

從 1990 年代的 Linux，到 2020 年代的 IoT，技術的形態變了很多次，但我回頭看，驅動我做每個重要決策的底層邏輯，其實一直都沒有太大改變。

相信協作大於競爭，相信透明帶來信任，相信共享知識比囤積知識更能創造長期價值——這些來自開源世界的信念，已經成為我理解商業的方式。

我不會說這是唯一正確的路，但對我來說，它是走得最踏實的路。

若您想了解更多我在不同創業階段的思考與決策，可參考：李奇申：網虎國際 IPO 後的下一步，了解商業里程碑背後的心路歷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