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 年 6 月，一位留著大鬍子、一頭捲髮的美國人出現在台北一場企業產品發表記者會上，胸前別著跟台灣商務人士一樣的胸花，站在 IBM 與網虎國際（XLinux）的品牌背板前面。
他是 Richard Stallman——GNU 計畫發起人、自由軟體基金會（Free Software Foundation）創辦人，軟體世界裡少數配得上「一個人改變一個時代」這句話的人物。那一年，網虎國際的李奇申，跟 IBM 一起在台上接待他。
這批照片，我把它們放上網站之前，先查過網路——沒有任何公開紀錄提到 Stallman 在 2000 年到過台灣，能查到的都是他 2014 年之後才留下紀錄的訪台行程。這不是說這件事沒發生過，而是說這批照片很可能是這段歷史目前唯一還留著的現場畫面。
這件事真的發生過：1999-2000 年台灣的自由軟體浪潮
在翻出這批照片之前，我自己也先查了一遍當年的公開紀錄，確認這不是憑記憶說故事。
《Taipei Times》2000 年 6 月 9 日的報導（原始報導連結）記錄了這件事的另一半：Stallman 當時因為對 Linux 發展的貢獻受邀來台，進行為期八天的行程，其中包含兩天的 Linux 研討會。報導也提到，網虎國際（XLinux）向教育部捐贈四萬片 Linux 光碟，教育部因此核准在全台辦公室與學校推行 Linux——這件事本站也有獨立記錄：網虎國際教育部捐贈事件。
換句話說，Stallman 訪台這件事，跟網虎國際那次「四萬片光碟捐贈教育部」是同一波自由軟體推廣行動的兩個側面——一邊是把軟體實際送進校園，一邊是把提出「軟體應該自由」這個理念的人，直接請到台灣面對企業與媒體。我手上這批照片，補的正是後面這一塊：Stallman 本人在台灣的現場畫面。
約攝於 2000 年 6 月，台北。左至右：李奇申、Richard Stallman、IBM 代表，於「IBM Netfinity＆網虎 XLinux 合作推出企業整體解決方案產品發表記者會」現場。照片來源：網虎國際內部檔案。
一句要先說清楚的話：Stallman 不是「Linux 的發明人」
寫這篇之前我特別確認過，這裡有個很多人會搞混、但對懂技術的讀者來說一眼就能看出寫錯的地方：Richard Stallman 不是 Linux 的發明人。
Linux 核心（kernel）是 Linus Torvalds 在 1991 年寫出來的。Stallman 更早、也更根本的貢獻，是 1983 年發起 GNU 計畫、1985 年創辦自由軟體基金會，主張軟體的原始碼應該公開、使用者有權利閱讀、修改、散布自己使用的軟體。今天大家講的「GNU/Linux」，就是 GNU 計畫的工具鏈加上 Linux 核心組合而成的作業系統——這也是為什麼 Stallman 本人一直堅持要正名為「GNU/Linux」而不只是「Linux」。
「自由軟體」（Free Software）和「開放原始碼」（Open Source）也不是同一件事，雖然常被當成同義詞用。Stallman 強調的「自由」是使用者的自由（能不能自己掌控自己用的軟體），是一個帶有價值判斷的立場；「開放原始碼」則是後來更偏商業、更中性的說法。這個差異，正是那個年代台灣企業界（包含 IBM 這樣的大廠）在商業化 Linux 的同時，要面對的一個真實張力。
現場：一場記者會，三種立場
這場記者會的背板寫著「IBM Netfinity＆網虎 XLinux 合作推出企業整體解決方案產品發表記者會」——IBM 的伺服器硬體，搭配網虎國際自己開發的 XLinux 作業系統，這是一次很實在的企業級產品合作發表，不是純粹的理念宣傳活動。
記者會現場，約攝於 2000 年 6 月，台北。照片來源：網虎國際內部檔案。
而 Stallman 本人在現場，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立場——他在意的從來不是哪家公司賣出多少套件，而是使用者手上這套軟體，到底屬不屬於使用者自己。
站在這兩者中間的，是像網虎國際這樣把 Linux 實際做成產品、賣給企業客戶的公司。XLinux 不是這場活動的旁觀者，而是台灣少數在那個年代把 Linux 真正做成可銷售、可部署產品的本地實作者——這也是為什麼李奇申有資格站在那個場合，而不只是找個場地把 Stallman 請來拍照。理念的堅持、商業化的壓力、企業客戶的實際需求，三方同場，是那個年代做 Linux 生意的人每天都要面對的真實局面。
約攝於 2000 年 6 月，台北，同一場記者會。照片來源：網虎國際內部檔案。
活動當天也有電視媒體到場採訪：
約攝於 2000 年 6 月，台北，記者會現場媒體採訪畫面。照片來源：網虎國際內部檔案。
現場也設有 XLinux 產品展示區，讓與會者實際操作：
XLinux 產品展示區，約攝於 2000 年 6 月。照片來源：網虎國際內部檔案。
一對一的對話
除了記者會上的正式合影，我手上還有一張比較少見的照片——會後 Stallman 跟我坐下來，面對面聊了一段時間。
約攝於 2000 年，會後對談。照片來源：網虎國際內部檔案。
這段對話具體聊了什麼細節，時間久了，我沒辦法逐字覆述——但那種感覺我記得很清楚：一邊是把「軟體自由」當成畢生信念、幾乎不妥協的理想主義者，一邊是每天要煩惱怎麼把 Linux 做成一套企業願意買單的產品的創業者。這兩種立場放在同一張桌子上，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。25 年後的今天，換成雲端服務的資料主導權、AI 模型的開放與封閉之爭，企業一樣得同時面對「這東西該不該完全開放」跟「這東西怎麼變成一門能經營下去的生意」——問題的外殼換了，內核其實沒變太多。
為什麼現在把這批照片放出來
這批照片放在硬碟裡超過二十年，沒有上過網路、沒有被任何媒體報導過（至少就我查得到的公開紀錄是如此）。我是連續創業家，從 1991 年名亞通信的呼叫器時代做到現在的龍雲數位智慧零售，中間網虎國際跟 XLinux 這段是很重要的一段——不只是因為做過 Linux，是因為那段經歷讓我很早就看到「理念」跟「生意」怎麼在同一個房間裡共存。這批照片補的，正是這段故事裡一直缺一塊的畫面。
想了解網虎國際與 XLinux 的完整故事，可以看：